我的爸爸,黄书作家


文|Chris Offutt
翻译|沈诞琦
编辑|郑廷鑫
我的父亲,安德鲁·杰弗逊·奥福特五世,在肯塔基州泰勒斯维尔的一座小木屋里长大。这座房子的墙有三十多厘米厚,挖有射枪用的炮孔,用来抵抗入侵者:一开始是印第安人,后来是内战的士兵。12岁时,爸爸写了一篇关于大西部的小说。他学会了哥伦布式打字法——用左手一指和右手两指打字——并一辈子沿用。他打字飞快而且充满热情,就这样,他终身写作,发表了四百余部作品。其中两部科幻小说和24部幻想小说,用他的真名发表;其余的是用17个不同假名发表的色情小说。
在1960年代中期,爸爸邮购了几本黄书。妈妈记得他读恶心了——不是因为内容恶心,而是写作质量太差。他把一本书扔到房间对面,说就是他都可以写得更好。妈妈说,“那你写呗。”妈妈说,促成爸爸在5年后开始全职写色情小说的原因,是我的牙齿矫正费用。
我小时候的牙齿真是一团糟,重叠弯曲,像蛇的毒牙一样突出。妈妈想自己兼职工作,好给我买牙箍。爸爸说如果他辞职不干推销员,而她为他打印所有的黄书终稿,他们可以合力为我凑到矫牙的钱。于是他们在东肯塔基州的森林里喝了点鸡尾酒,然后决定合伙批量造黄书。



很多早期的出版商会用一个“店名”,也就是好几个作家一起使用的假名。一来能隐藏真实身份,这恰好是这种作家需要的,二来能给读者一个高产作家的错觉。这是一种早期的品牌营销办法,很多其他的类型小说比如西部小说言情小说惊悚小说也这样搞。爸爸不介意这样,因为他在刘易斯威尔大学读书的时候也戴过这样的文学假面,他会在给校报的投稿和自己的短篇小说上署不同的名字。给黄书署上假名既能提供足够的文学自由,又能在我们这个阿伯拉契山区的保守地方保护好家族的声誉。

爸爸的第一部黄书叫《捆绑宝贝》,1968年由绿叶出版社出版,用的是Alan Marshall这个假名。他拿到了600美元。书的情节构思得很聪明:一个拍捆绑镜头的模特被人杀了,于是模特的妹妹为了调查犯罪而开始当捆绑模特。这样的设定可以细化描写在监禁状态下的女性。绿叶出版社出版了爸爸的下一本黄书《性玩具》,爸爸说这本书写得很“敏锐”。这本书是用J.X. Williams这个假名发表的。接下来的3本书用了3个不同的名字。
爸爸的最主要假名,约翰·克里弗(John Cleve),是在《苏丹的奴隶》这本书里第一次出现。这是一本对维多利亚时期黄书的戏仿,因为模仿得太像,出版商都怀疑爸爸抄袭了。爸爸觉得这是一个大赞美。他捏造出约翰·克里弗这个假名的根据是英语文学中第一部色情小说《范尼·希尔》的作者John Cleland。就这样,年复一年,约翰·克里弗渐渐超越了一个简单的假名,爸爸觉得克里弗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另一种身份,是他写作黄书的人格。爸爸倔强地说他没有17个笔名,而是他拥有克里弗,而克里弗拥有16个假名,以及专属于克里弗的衣橱、文具、签名。
爸爸很快开始在俄耳甫斯出版社旗下出版,因为他们付800美元一本书。然后,他捏造了John Denis这个假名并转投另一家出版社赚更多的稿费,因为他最喜欢的辛辛那提红人队的棒球手是Johnny Bench和Denis Menke。结果没多久,因为书名的定夺,他和编辑吵翻了,又回到了俄耳甫斯出版社。再后来俄耳甫斯也和爸爸闹翻了,终止了合作关系。因为想知道市场的动向,爸爸买了几本俄耳甫斯的新书,读完后他相信他个人的风格已经深深影响了这个行业,所有的新书都在抄袭他的风格。证据呢?因为这几本新书都在有意识地描写阴蒂,而这正是爸爸开的风气。于是他就很不爽,想法子骗俄耳甫斯重新买他的书。

为了换一种字号,爸爸给他的电动打印机买了一个新的字号球。他改了平时的页边距,用了更便宜的纸,把一本书拆成了两本书。他捏造了一个新的假名,Jeff Morehead,Jeff是因为他的中间名杰弗逊,而Morehead是离我们家最近的小镇。他请住在美国另一州的朋友把稿子交给俄耳甫斯,结果编辑把两本书都买下了。于是爸爸给编辑打电话,告诉他真相并提议继续合作。编辑同意了,于是爸爸和俄耳甫斯一直合作到70年代。所有他认为写作质量够不上约翰·克里弗这个笔名的黄书,他就署名Jeff Morehead。
1973年,Grove出版社(译者注:这个出版社以出版高质量的前卫作品著称,出版物包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未删减版、《等待戈多》美国版、《裸体午餐》等)在它的“斑马丛书”中出版了爸爸用John Denis这个假名写的《维纳斯宫殿》。爸爸交给他们一本新书《世仇》,被拒了。不过,这个文本的质量带来了一个意外来电。Barney Rosset,Grove的出版编辑,希望能出版一系列以十字军东征为背景的单主人公的历史色情小说。爸爸一开始不同意,在一封信里他写道: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特长或者能成为我的特长。我不太会写系列作品。这么说吧,我很容易写无聊,想创造新的东西。如果我感觉自己不过是在不断地做个复印机,写作就变得非常困难了。我们还是不要把这个事说定吧。我是一个艺术家,无论这个系列作品能否够得上是艺术。”
他也同样不确定是不是非要去纽约和编辑见面,他把这个城市叫作“哈德逊河上的巴比伦”。Grove出版社表示费用全包,结果爸爸终于在1973年去了纽约。他回到肯塔基的时候拿到了预付款,一本未写之书的合同,以及他从未从其他出版社得到过的更多的自主权。在那一年之前,爸爸已经买了15年Grove出的书,他尊敬编辑Rosset和美国法律“猥亵罪”的抗争和胜利。“十字军东征”这个系列卖得很好,职业生涯的第一回,爸爸除了预付款还拿到了版税。
那个时候,色情小说仍然是一个禁区行业。纸质书在成人剧院的休息室、在报摊最隐秘的角落、在城市里的成人书店卖。在人少的地区,只能邮购。到1986年,“十字军东征”系列快要卖完了。Grove出版社希望给重印版每本加价1元,再将爸爸的版税减半。如果爸爸不同意这些安排,Grove就支付不起重印的成本。爸爸很生气地拒绝了,于是他每年就少了130块钱版税。这是他一生中惟一后悔过的职业决定。
美国色情小说的商业成功在1970年代攀上顶峰,正好和我父亲最多产充沛的年代重合。爸爸把色情和所有类型小说结合起来,他写海盗色情、鬼魅色情、科幻色情、吸血鬼色情、历史色情、时空旅行色情、间谍色情、悬疑色情、僵尸色情,甚至亚特兰蒂斯色情。一本未出版的西部色情小说开场是在谷仓里的性爱场面,主角是一个叫Quiet Smith的人,无疑是爸爸想出来的好名字。在1970年代末,爸爸宣称自己凭一己之力提高了美国色情小说的质量。他想象未来的学者将称他为“20世纪色情文本之王”。他自认为“行业推手”。
1980年代,约翰·克里弗的写作生涯凭借19本花花公子出版的小说而达到顶峰,那是《花花公子》杂志进军图书出版的一个尝试。《太空之路》系列混杂了色情和老派的“太空戏剧”,也就是1930年代低俗小说里的科幻,这是爸爸最喜欢的类型。他为这种老派科幻做了些现代改进:比如同时具有两性性器官的外星人。银河舰队欢迎这样的外星人加入他们,因为他们没有人类的性压抑,可以既为男人也为女人服务。这一系列很流行,一部分是因为它们夸张搞笑、人物重复、情节复杂——也就是现在的电视节目所有的成功标准。《太空之路》系列1985年结束,正好和家庭录像机的大规模流行重合。男人再也不需要这些“用左手拿的书”来给自己找刺激了,他们可以在家中看录像。色情文本的大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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