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超级富豪们热衷于将孩子送到国外?

▲ 参加真人秀节目《公主我最大》的Weymi Cho (左)和她的朋友们
温哥华HBIC TV推出以中国女富二代为主题的真人秀节目《公主我最大》(Luxurious Lifestyles of the Ultra Rich Asian),希望借此呈现温哥华亚裔富二代的生活型态。相关宣传影片上传youtube不到24小时,已接近4万5点击率。
一项中国银行与胡润报告的研究发现,百分之六十的中国富人要么正在迁往西方国家的过程中,要么在考虑这样做。中国人正以每年大约450亿美元的速度转移财富。并且不仅是金钱,越来越多他们的后代,也被送往西方国家接受教育、创业和社交。
2月22日,美国《纽约客》刊出了杂志编辑JiaYang Fan的一篇长文《黄金一代》(The Golden Generation)。这篇文章从历史、社会等多种角度解析了中国富豪们的移民热和送子女出国热。她在文中提到,贫穷和落后的记忆在中国人的集体意识中始终存在,「你父母年轻时越穷,他们越想为孩子营造更好的环境。」他们渴望拥有一个受过西方教育的孩子,希望孩子能够接触到自己所无法接触的文化和政治资本。而讨论富二代,是国家在逐步走向成熟时,国民对一国未来精英的忧虑。
编译 | 陈睿雅
来源 |《纽约客》
作者 | JiaYang F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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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一个清凉的星期天早晨,Weymi Cho驾驶着她的新车来到温哥华市中心,在我住的酒店处把我捎上,这是一辆红色真皮座椅的白色玛莎拉蒂GT跑车。前一天夜里她只睡了两小时。她的公寓新装了一台卡拉OK机,她和一些朋友们整夜唱歌、喝尤乌·里括香槟酒,这处公寓价值四百万美元,可以看到城市的海港。Weymi 20岁,身材瘦削,大眼睛,如瀑长发及腰,在当下的场合里,她穿着一件真丝迪奥衬衫。她有矜持的、近乎贵族般的气质。刚过10点,我们要去购物了。
Holt Renfrew,巴尼斯百货商店(Barneys)在温哥华的近似物,Weymi习惯周末常去的地方之一,尽管她知道其局限性:「它不比拉斯维加斯,那儿明显有更好的选择。」当我们抵达商店,她解释道。Weymi的英语有微妙而明显的口音,当我切换到普通话时她如释重负。她的话语点缀着欧洲品牌名称,被用来充当货币。一个女佣的月工资,可能是一双Roger Vivier缎面高跟鞋的价格。外出一晚会花费掉半只麂皮绒Birkin包。在Weymi的上个生日,三月,不到一个小时,酒水就花费了她大约4千美元——超过两个Fendi手提包。
商店里,Weymi认出了一个以前的同学,她们都曾就读于温哥华的一所时装学院,她在这里当售货小姐。她谈到中国顾客的态度。「他们把这儿当超市,」她说,「一件三千美元的外套就像一盒牛奶。」另外一个售货小姐加入对话,感叹道,这样的挥霍否定了任何排外的意义。Weymi同意。「我甚至不忍直视Chanel包,」她提到一点,「每个人和他们的姨妈如今都有一个boy bag。」
Weymi14岁时搬到温哥华,上寄宿学校。她的家庭在台湾拥有一个成功的半导体生意,她在台湾长大,父母来自大陆。她和姐姐上的是国际学校,为出国留学做准备,整个夏天她在美国或澳大利亚旅行。「我爸爸总是想让我们的英语要好,」她告诉我,「永远是计划将我们送到西方国家。」
去西方国家是很多中国新贵的计划。过去十年,他们席卷而至纽约、伦敦、洛杉矶之类的城市,抢购房地产,引发了关于不公平和全球化财富的焦虑。富裕的中国人成为公众想象力的常客,正如20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富人,以及在此之前几十年里海湾国家的富人们。华人在温哥华的存在特别明显,多亏了在环太平洋地区的城市位置,宜人的气候,轻松的生活节奏。中国的新贵们视这座城市为避风港,不仅是他们的金钱,还有越来越多的他们的后代,他们来到这里接受教育、创业和社交。
中国富人的孩子被称为「富二代」。在一个贫穷和节俭曾是常态的文化里,他们的奢侈变得臭名昭著。去年,中国首富之子在网上发布照片,他的狗带着两支金质苹果手表,前爪各一支。网络论坛上,网友们抱怨着富二代「炫耀的并非他们所挣得的东西」,而且「他们怪诞的炫耀对于中国社会的伦理道德观是一剂毒药」。习近平主席提到过「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人士、特别是年轻一代致富思源、富而思进」的需求,而且政府近来为70个富翁的孩子们开办了研修班,让他们接受中国传统价值观和社会责任的速成课。
然而富二代依旧令人着迷。一些最流行的中国电视剧,例如《百万新娘:无悔的爱》,以及《冰与火的青春》——剧情聚焦富二代,他们的爱情生活可以巩固或危害家族财富。还有一档富二代真人秀节目,《公主我最大》(Ultra Rich Asian Girls of Vancouver),Weymi参与其中。
这个由普通话和英语所拍摄的节目,线上播出,被世界各地的中国人热切观看。它记录了6个年轻女孩的生活,炫目的名牌和尖锐的白眼在令人迷惑的快节奏剪辑里展开。女孩们疯狂花钱来证明自己的地位,然后对他人的炫耀表示不屑。第一季结束时,一个女孩被指责为犯下恐怖的罪行——试图用假的爱马仕包和非名牌服装来冒充富家女。第二季在洛杉矶取景,其中的两个女孩正在寻找奢华的别墅。
对暴发户的鄙视态度并不局限于中国,但中国的版本很特别。多亏了共产主义的遗产,几乎所有的财富都是崭新的财富。没有可以模仿的旧贵族,没有如何花钱的模板。我问了《公主我最大》中的一些女孩,作为嫉妒和责难的目标是一种什么体验。「在节目的网络论坛里,人们总是,像是『为什么他们炫耀成那样?』」Weymi耸耸肩,说:「我不认为我在炫耀。我只是在过我的生活。」

▲ 王思聪在微博上发布照片,他的狗带着两支金质苹果手表,前爪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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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物过后,Weymi和我去到一家高档的泰国餐厅,拍摄节目第二季的最后一集,为了节目餐厅已被清空。我们早早到了,我同节目的创作者Kevin K. Li聊天。Kevin,37岁,生于温哥华的一个讲粤语的家庭,他为这座城市许多的网络节目工作。他告诉我,他曾设想这是一档「富人和名人生活方式」、《长大》,以及《真实主妇》的混搭节目。他说:「我猜测,如果我们好奇这些孩子的豪华生活,那么,加拿大、美国和亚洲的人们也会想。」
演出很容易。Kevin拍了一个简短的宣传片,一个朋友的朋友展示了一系列的包、驾驶了兰博基尼。「一家当地媒体播出后它就像病毒一样传开了。」他告诉我。人们开始用采访请求轰炸他。「富二代的主题现在时机成熟。每个人都会好奇,每个人都有话要说。」
渐渐的,表演的其他成员抵达餐厅——仿佛Helmut Lang,Alexander McQueen,以及玫瑰金iPhone的游行。她们是Diana,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和亚洲研究专业,23岁,在日本、韩国、菲律宾和香港生活;Chelsea是她学校里的朋友,是卡司中唯一的已婚女性,她最近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但看上去苗条无比,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娃娃裙,覆盖着精巧的羽毛,搭配高耸的Gucci高跟鞋,给人以摇摇欲坠的小鸵鸟形象;Ray,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金融专业学生,她带来同样是富二代的男朋友;Pam,26岁,女孩儿中她年龄最大、最犀利。女孩们等待着拍摄开始,她们细致地察看着每一个人的着装和配饰细节,她们的神态间既有温暖也有竞争,仿佛持续消费的生活培养了一种亲密。
在这一集里,Kevin出场了,他要主导一个关于女孩儿们这一季经历的圆桌讨论。但实际的圆桌是否可取,争论出现了。Chelsea担心桌子会遮住服装太多部分——「早知道我们就在下面穿睡衣了」——但Kevin的眼睛在构图。「我知道你希望的是什么样子,」他同情地点点头,「但我们有六双腿,看起来会很凌乱的。」
这一集从香槟祝酒开始,之后Kevin抛出一系列乏善可陈的问题:Diana为期一天的低预算生活实验感觉如何?(不好。)在洛杉矶选购房屋呢?(很好的别墅,但位置不太好。)Kevin问女孩们和其它阶层的人约会会有什么潜在困难?轻微的暂定后,Diana说:「会很难。我之前做过,它就是」——她花了一秒钟抚平刘海——「就是大家都感觉到尴尬和不舒服。」
这是讨论中不和谐的时刻之一,但摄像镜头以外的交谈更说明问题。某个时刻,Diana并不只对某一个人地宣布道:「我要去修整我的脸。」她听说最近韩国发明了一种整形手术,叫3-D塑形(3-D molding)。无创,各种各样的支架和其他设备用来把脸型塑造成亚洲文化认可的椭圆形。
Weymi帮腔道:「上一次,我和爸妈还有姐姐去韩国,我想做,我爸妈不让我做。」
「这是高科技,」Diana漫不经心地说,「而且很自然。恢复只需8个月。」
我问为什么她这么年轻还要忍受这样的过程,Diana用一种接近于怜悯的困惑表情看着我。
「为了一张更美的脸,当然。」她说。

▲ 加拿大温哥华富二代真人秀《公主我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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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1/3的中国财富属于仅仅百分之一的人群。当中国的穷人仍然聚居在世界经济中的发展中国家时,最近一份报道指出中国的亿万富翁比美国更多。杰弗里·温特斯(Jeffrey Winters)是西北大学的一个政治教授:「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构成了人类历史上财富分层最为迅速的出现之一。」他对我说。温特斯,《寡头政治》(Oligarchy)的作者,指出中国是少数国家之一——俄罗斯是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极端的财富分层在共产主义革命中被消除了,而之后再次出现。正如俄罗斯,中国突然形成的新的寡头政治,意味着那里有许多超级富豪,他们还不熟悉根深蒂固的贵族们悄悄保护财产的方法。「不论文化或年纪,传统的贵族从长久的经验里知道,财富隐蔽、少见是更安全的。」温特斯说。但新贵们,正如托斯丹·凡勃伦(Thorstein Veblen)理论,通过炫耀性的消费彰显财富。
一项中国银行与胡润报告的研究发现,百分之六十的中国富人要么正在迁往国外的过程中,要么在考虑这样做。(「富裕」被定义为身家超过1000万元人民币——大约150万美元,这在中国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中国人正以每年大约450亿美元的速度转移财富。大多数的钱已进入房地产。据美国房地产经纪人协会,中国买家已成为美国住房市场最大的外汇来源。
有钱的人因各种原因离开中国。有人担心污染。其他人想为孩子确保一个良好的教育。周雪光是斯坦福大学的社会学教授,他曾在中国获得学士学位,他告诉我:「中国教育系统中的比赛是众所周知的残酷,」他接着说,「好学校有那么多位置,一定程度上,你有多少钱并不重要——你进不去。」不过,对于富裕的中国人,移居国外最根本的原因是,财富在中国岌岌可危。比起焦虑,对国家经济增长的放缓和股市动荡的担忧在加剧。超过一定程度后,没有培养政府官员的支持,或者有时是买通支持,生意很难再取得进步,官员们常常在被竞争对手唆使煽动的情况下被反腐清扫出局。
庄思博(John Osburg),一个在成都常年研究成功商人的人类学家,他告诉我:「担心始终存在,如果与自己关联密切的官员在反腐运动中倒台,他们也会受到牵连,甚至没收财产。还有一个顾虑是,商业竞争对手如果和政府中某些人关系更好,可能运用他们和政权的裙带关系来打压对手。」他知道有人将中国的福布斯年度富豪榜视为诅咒。「在名单上的人们,连续几年来,在一年或两年内出现,然后成为某种犯罪调查的目标,或者在腐败丑闻里被打倒。」他说。
在温哥华,Weymi提到这种焦虑的普遍性:「我有些在上海的亲戚是官员——都是干净的,当然——告诉我他们朋友的故事,他们正为最近的腐败打击力度而烦恼。在中国,重要的不仅仅是你做的,还有你的关系网。」

寻求移民的中国富人数量如此显著,这是第一次。几千年来,统治阶层傲然孤立。「人们现在把中国视作新兴经济体,但是在1810年前,它有两千年都是世界主要经济体。」哥伦比亚大学专攻精英的社会学教授沙姆斯·可汗(Shamus Khan)告诉我。「在此之前,中国的精英非常保守,看待外国人眼光势力。他们认为欧洲的精英是落后人群,觊觎中国文化。」西方人冒险旅行,从中华帝国获得珍贵的商品——瓷器、茶叶、丝绸,而中华帝国视自己为世界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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